《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

亨利 · 斯各特 · 斯托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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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读《太阳与铁》的关键——也正是理解他自杀行为的关键——在于作者对悲剧的阐释。这篇长达八十页的散文处处可见三岛对悲剧本质的思考:“在我的悲剧的定义上,这种悲剧性的激情,绝不会在特异的感受性炫耀特权的地方产生,而是在瞬间掌握最平均的感受性不接近人的特权的的崇高性的地方产生的。因此,从事语言工作者可以创作悲剧,但不能参与进去。而且,这种特权的崇高性,必须严格地根据肉体的勇气来决定。悲剧性的东西的悲壮、陶醉、明细等要素,是在具备一定肉体力量的平均感受性际遇为自己准备好的特权的瞬间而产生的。在悲剧里,需要反悲剧的活力和无知,尤其需要某种‘不合拍性’。有时候,人由于是神的东西,所以平时就绝不能是神或接近神的东西。”关于这段话,人们可能需要很多附注才能透彻理解。三岛所谓的“具有特权的崇高性”会令人反感,他认为自己必须抛弃敏感的肉体感官、再满足于一种“最平均的感受性”——但这种观点是颇为荒谬的。但是,这里真正有意义的内容在于:三岛热切地渴望成为英雄——从他对悲剧本质的定义中可以得出的显而易见的结论;他也坚信,要成为一个悲剧英雄,自己就必须先抛弃作家身份,也就是原文中的“从事语言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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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这种观点,三岛才接着在散文中描述他正遭受怎样的压力侵袭——那便是忠诚地掩藏在面具之后的秘密。“男人为什么只有通过壮烈的死才与美发生关系呢?”他提出质疑,并自己解答说:“男性被课以如下的美的严密法则,即所谓男子平时是绝对不容忍自己客体化的,只有通过最高的行动才能客体化,那大概就是死的瞬间,即使实际上无法看见,也允许虚构‘能看见’,只有这一瞬间才被允许作为客体的美的存在。所谓这种美,它不仅是精神性的美,或一般男性认为超性爱的美。”他这并不是在争论和辩解,而是将它作为根生于自己意识中的事实加以客观描述(因而,并不是文中所说的“一般男性”)。由此,他开始转向行动,这个转变过程中确有“较之以往分裂得更厉害的个性”——“最适合我的日常生活的,就是就是每天的世界破灭,我感到最难生存的非日常性的感受,正是和平。……恐怕哪里都不会有什么足以比得上对死,危机和世界崩溃的日常性的想象力转化为义务的瞬间,更是令人目眩的瞬间。……我每天都把死放在心上,面对可能的死,收敛一个个瞬间,把对最坏事态的想象力放在同对荣光的想象力一样的位置上……意味着过去(战时)不可能完成美美地死将立即成为可能……我开始梦想拥有作为一名战士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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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论及内心最隐秘的想法时,三岛却从不能信任他人。不管是安部还是松浦,或者任何人,即便看起来和他很亲密,也无法得知三岛究竟在想些什么。照理说,若这些朋友看了三岛的文章,比如说《太阳与铁》,就应该很轻易地把握三岛内心的所思所想,但这些友谊的古怪之处就在于:几乎没有一个人重视过这篇私密性极强的散文。三岛经受着某种特定的误解,而这恰恰在多年前的《假面的告白》中就有过贴切的描述:“映现在别人眼里的我的演技,对我来说是一种试图还原本质的要求的表现。映现在别人眼里的自然的我,才是我的演技。” 盾会也就成了三岛用来演绎人生的面具之一,如同一面镜子,能反照出他想声明的真正本性。

老朋友们认识三岛已有很多年,早已习惯了他某些故作痴狂的表现以及无休止地谈论死亡和自杀,因而也不把这些言论当回事儿。于是,在三岛作出的珍重表态就这样被朋友们、同仁们忽略了。至于他的家庭,更不可能对他有太大影响力。他的母亲是那么偏爱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不忍心斥责;事实上,倭文重已有十多年没有在思想上影响三岛了。瑶子呢?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担当棒喝三岛清醒过来的角色——她可以责怪他、嘲笑他,迫使他回到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当我看到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她的确一直在那么做,但是三岛严严地封锁自己,对妻子的警醒直言亦是无动于衷。


这几段话…尤其是第二段,再读时便想着…三岛啊,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