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由纪夫
P29

倘若我是谦虚好学的少年,想必会在猝然扫兴之前哀叹自己鉴赏眼光的贫乏。然而此时被那般心驰神往的美所背叛的痛苦,剥夺了此外所有的反省。


P33

足音人语被吸入春日薄暮的天空,听起来圆润柔和,并无刺耳之感。那退潮般远去的脚步声,恰似芸芸众生通过尘世的足音。我抬头凝视金阁顶端身披落日余晖的凤凰。


P35

返回安冈之后,那般令我失望的金阁,开始一天天在我心目中复苏它的美,不觉之间成为比我目睹之前还要美的金阁。无法说明其美在何处。仿佛梦幻中培育起来的美景,一旦经过现实的修正,又反过来给梦幻以刺激。


P45

我总是这样无法对自己给予别人的每个细小细节印象承担责任。


P51

我清楚地知道,金刚不坏的金阁同利用现代科学的战火,其性质截然不同,觉得两者如果相遇,一方肯定闪身滑过。


P58

“我梦寐以求的只是灾祸,是毁灭,是惨绝人寰的悲剧,是一台从天而降的巨大压榨机–人也罢物也罢丑也罢美也罢都将在同一条件下统统被其压得粉身碎骨。有时,早春太空中那明媚璀璨的阳光,在我眼里俨然一把足以遮蔽整个地面的巨斧利刃的寒光。我期待它的下落,刻不容缓的下落,如此而已。”


P71

这种惊愕使我懂得:仅仅就感情本身而言,世上最恶的感情和最善的感情并非大相径庭,莫如说其效果全无二致;而且谋杀心和慈悲心在表面也没有区别。

因为,纵使我由于鹤川而不再惧怕伪善,伪善于我也还是相对的罪恶。


P83

老师是公平无私的。但是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公平:倘若我身为老师,也未尝不能做到。


P95

因为,对于一生中初次产生美感的对象,我日后有出自本能的反抗,而这种反抗中含有类似谄媚的因素。


P100

我不得不退下。一股不满情绪使我周身发热。自己令人费解的恶行,作为奖赏收下的香烟,对此一无所知便接受下来的老师……这一连串的关系中,本应含有更为戏剧性更为深刻的因素。然而身为老师之人居然不理不问,这便成了使我瞧不起老师的又一主要原因。


P104-107

(这里的“他”指鹤川)

倘若他忠实于自我的职责,本应对此一概不闻不问,而将我阴暗的心境全部翻译成明朗的感情。这样,谎言就会变成真实,真实即可沦为谎言。

然而唯独此时他一反常态。于是我阴暗龌龊的感情陡然得势。

不知何故,这图像使我忽地泛起一种厌恶。我有必要在鹤川的正义感尚未诉诸行动之前用自己的手将它埋在土里。


可是,我并不相信老师认定我无辜。莫如说恰恰相反。老师的置若罔闻,反而证明我推测的正确。

说不定,老师在从我手中接过两条切斯特菲尔德时便已洞悉一切,其置若罔闻很可能是为了从远处期待我的忏悔。不仅如此,还很可能以上大学为诱饵,并以我的忏悔为交换条件。若我不忏悔,便以取消升学作为对我不诚实的惩罚;如果忏悔,便在确认我有悔改表现之后,这次给予特别开恩,允许我升入大学。而更大的圈套则在于不许副司告我以真相这点。假如我真的无辜,我就会一无所感、一无所知地照旧日复一日地生活;另一方面,倘若我犯下了恶行,并且多少有一点心术,便会将自己彻头彻尾伪装起来——保持无辜的我所应表现的那种纯洁的沉默,即一如往常地迎送绝对无需忏悔的日日夜夜。是的,只消伪装即可。这是最佳办法,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选择。老师暗示的便是这个,便是这个圈套使我脱身不得。想到这里,我便不由怒火中烧。


P115

入学伊始我就注意到柏木,不是没有缘故的。因为他的缺陷使我产生一种安心感。他的内屈足一开始就意味着对我所处条件的认同。


P134

其实目睹流血和垂死挣扎的惨状。可以使人变得谦恭,使人心变得细腻变得开朗变得平和。我们变得残忍和产生杀生害命之心,绝不是在那种时候。而是在——例如说——这春天里风和日丽的午后,坐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呆呆观看树丛间晃动的阳光的时候,是那一瞬间才使我们突如其来地变得凶狠残暴。


P178

他所喜欢的只限于稍纵即逝的音乐,数日内便枯萎凋零的插花,而憎恶建筑与文学,他来金阁也无疑只是为了欣赏月光辉映时的金阁。可是话又说回来,音乐的美是何等不可思议啊!由吹奏者完成的短暂的的美,将一定的时间变为纯粹的持续,义无反顾,绝不重复,随如蜉蝣一般短命,却是生命本身完美的抽象,是创造。再也没有比音乐更同生命相似的了。金阁虽然同样属于美,但任何一种美都不至于像它这样远离生命、蔑视生存。


P250

金阁与人的存在便是如此愈发成为泾渭分明的对比:人之形象容易毁灭,却浮现出永生的幻影;金阁之美固定不变,却渗透出毁灭的可能。人虽脆弱却无法根绝,金阁虽顽强而可使之毁于一旦。


P259

一想到金阁迟早将被烧毁,纵使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开始容易忍受。我像预感死期将至的人那样,对寺里的人的态度也变得热情开朗,注意凡事以和为贵,甚至水到渠成似的和解起来。


P271

(这句描写柏木)

行恶之时的他,总是做出最为纯洁的表情,仿佛恶行非其有意所为,而是从其性格深处渗出表面。知道这点的的只有我。


P278

跟你说,人是为了忍受生才拿起认识这个武器的。动物不需要这玩意儿,因为动物不具有认识生的意识。认识是人们为了克服生之艰难的武器,但生之艰难并未因此而减轻一丝一毫,如此而已。


结尾

我仰面观看夜空。无数的鸟啼叫着掠过红松树梢,已经稀落的火星竟飘到我面对的天空。

我爬起身,眺望远处山谷间的金阁。异样的声音从那里阵阵传来,既如爆竹之声,又似无数人的关节同时作响。

从这里已看不到金阁的外观,见到的只有翻卷的浓烟和冲天的火花,无数火星从数间飞起。金阁的上空如撒满金沙。

我抱膝而坐,久久地凝神眺望。

蓦地,我发现全身到处都是烧伤和擦伤,还有留学。手指也渗出血来。看样子是拍门时受伤的。我像逃离险境的野兽一样舔着伤口。

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小刀和包在手帕里的安眠药瓶,朝谷底扔去。

在另一只衣袋里摸到了香烟。我吸了一支。要活下去,我想,就像干完一件事正在小憩的人常想的那样。


原文地址(日志):《金閣寺》摘抄